半夏小說

[136]伊甸園外

關燈
[136]伊甸園外

1.

2024年,6月,巴黎。

早上8點50分,雖然還沒到游行的時間,但聖米歇爾教堂廣場已經是熙熙攘攘,每一個不同膚色的人都已經興奮起來。

無論男女老少,都穿着白T恤,不少年輕人臉上都還畫着彩繪。

到處都是白色郁金香,從昨天勞拉剛下飛機,她就發現巴黎整座城市幾乎被這一種花包圍了。

無論是街道兩側的露天餐廳,入住的酒店,還是公園的長椅和路燈,幾乎是随處可見。

尤其是是到了游行日的這一天,勞拉坐在教堂廣場的露天咖啡店裏,擡起眼就能看見每一個等待參加游行的人手中都拿着幾支白色郁金香,陽光底下,他們語速極快地有說有笑着,還有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将手中的花分發給外國游客。

純粹和平、寬恕與新生希望,這是白色郁金香的花語,也因此在2000年就被第一性別群體選為自己的象征花種。

而在2022年LSA大會之後,第一性別浪潮時隔三十年再度在全球席卷,這一純潔美麗的花朵也不斷出現在新聞等傳播媒介,乃至每一個人的生活之中。

勞拉沒有參加游行,自然也沒有穿白T,她與其他看熱鬧的外國游客一樣穿着休閑裝,坐在藤椅裏看着人聲鼎沸的廣場,大部分人說的都是法語,音響裏放的也是法語歌或者英語歌,讓這個半輩子都在全世界打轉的女性alpha難得感受到了一絲浸染在母語環境裏的舒适。

移動咖啡車提供的餐椅都很簡陋和擁擠,勞拉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就能看見旁邊一張桌子上擺的筆記本電腦,那電腦主人看上去是附近索邦大學的學生,也穿着游行的白T恤,此刻一邊讓電腦放着油管的新聞頻道,一邊玩着手機與旁邊的同學們閑聊着什麽,打發着游行開始前的空閑時間。

那是一個法國當地電視新聞的直播,勞拉端着咖啡杯就能看見主持人開始播報幾公裏外的香榭麗舍大街,那裏才是今天游行的主會場,已經聚集了數十萬人。

而她現在所在的聖米歇爾廣場只是一個分聚集點,人群規模更少,多是附近大學的學生和居民,等到正式游行開始才會按照預定好的路線向民族廣場前進。

鏡頭掃過不同膚色的臉龐,現場記者開始采訪起了參與游行的路人,絕大多數當然都是beta。

但思想先進的年輕人中也不乏alpha和omega,勞拉看過去時,記者正在采訪一對六十歲左右的夫妻,他們面對鏡頭有些激動的說着這次游行的意義。

“我們需要一個更平等和文明的世界,一個不受生理因素乾涉的穩定社會。就算我們兩人是alpha和omega,我們也是這樣想的……”筆記本裏傳來法國老夫妻認真的聲音。

伴随着人類基因突變論的确立,世界的平權聲音四處興起,早在2022年LSA大會剛結束兩個月不到,勞拉與蔡司等人去抓捕金利斯家族那個時候,美國的華盛頓和紐約就已經出現了城市游行,一轉眼快要兩年過去,這股文化浪潮不僅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以至于再度成為了世界性的議題。

各國的國情不同,第一性別群體的政治訴求也不一樣。但大體是差不多的,比如在歐洲的一些國家相繼引入了信息素芯片,或立法調整某些最高政府機構的性別比之後,法國也很快跟上——推行信息素芯片也成為舉辦這次上百萬人游行的重要目的之一。

通過芯片控制信息素的溢出,再配以相對應的法律,約束alpha和omega在公共場合釋放信息素的行為,是當前國家層面推進性別平等最有效的舉措——

其實就是通過塑造一種「全員beta」的假象,再緩緩消除整個社會中的信息素文化和第二性別的優越屬性。

畢竟從宏觀視角來看,這個世界真是有趣,明明第二性別只占全球人數的五分之一,甚至作為最上層階層的alpha只占十分之一。

但他們卻把控着整個世界的財富,權力,以及一切人類社會的資源。

但就是這樣寫在明面上的不公平,卻一直壓在全人類文明之上數千年。

哪怕到現在也根植在主流文明的基底——2020年中國政府在全國推行一年後,就将信息素芯片的專利無償地提供給了聯合國,但幾乎沒有一個國家接受。

危害人體、竊聽私人信息、政治洗腦工具,整個歐美世界幾乎充斥了上百種陰謀論,就是為了抵制可以強制約束信息素的芯片。

直到兩年前「基因突變論」作為思潮的導火索,一直作為沉默大多數的beta群體開始進入了一種更加激進的狀态後,引進芯片的呼聲才越來越高,并且成為了第一性別運動的最重要訴求。

芯片,勞拉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一張年輕的面孔,不由得有些愣神。

而也是在女性alpha發呆的這幾秒裏,電腦屏幕裏的了老夫妻采訪很快結束了,時間也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九點鐘,緊接着就是「铛」的一聲在勞拉的身後和電腦屏幕裏同時響起——那是教堂和主會場的鐘樓的整點報時聲。

在厚重的鐘聲裏,女性alpha擡起那張成熟美麗的臉,在刺眼的陽光裏看見巴黎的樓宇上空飛起了一片白鴿,看方向像是民族廣場那邊安排的,人群也在鐘聲中發出了歡呼,所有人也都仰着臉,笑着看向湛藍的天空和鴿群。

電視的鏡頭也切成了遠景鏡頭,掃視着整個街道上的游行隊伍,勞拉看見了五顏六色的标語和橫幅,也很快看見了其中零星幾個上還寫着那個中國青年的名字。

“Bonjour, Madame.”

一道清亮的聲音打斷了勞拉的思緒,勞拉聞聲轉過臉,看見了一張羞澀年輕的臉龐。

是一個穿着白T恤的白人omega女孩,紮着棕色頭發,長得很漂亮,一雙漆黑的眼睛像是發着光,而且年紀很小,大概只有二十歲,在看見勞拉轉過臉看着自己後,女孩的臉慢慢紅了,用法語輕聲道:“您想要這個嗎?”

勞拉低頭看過去,只見女孩手裏托着一個白郁金香的金屬胸針,應該是這些孩子自制的。

“當然……”勞拉放下咖啡杯,接過了那胸針,仔細看了看,笑道:“真漂亮。”

見勞拉這個alpha願意接受白郁金香,女孩很明顯高興起來,語速有些快道:“謝謝。”

乾了一輩子性別平權工作的勞拉當然沒有任何忌諱,她托着胸針左右看了看,就想要将其別在衣襟上。

但因為她今天穿的上衣裁剪的很合體,一時不好操作。

因此那個女孩又小聲道「我來幫你」,然後就接過了胸針。

戴胸針的時候,女孩的臉一直紅撲撲的,但好在整個過程只需要幾秒鐘。

“很适合您……”女孩道。

勞拉對女孩笑了笑,“謝謝。”

話音落下,兩人身後不遠處一群穿着白T恤的大學生們突然發出了起哄的笑聲,法國女孩的臉漲得更紅了——

明顯那是她的同學們,她幾乎不敢去看面前成熟女人的灰色眼睛,低着頭有些雀躍地快速說了一句「祝你今天過得愉快」,然後就像一只小白鴿一樣飛走了。

太久沒接觸這麽年輕的小孩,勞拉也覺得很有意思,不由得擡起眼,看了看挽着女伴的胳膊還扭過頭看向自己的小女孩,然後又低頭看向胸口的胸針。

戴久了橄榄葉,換上了白郁金香一時還有點不習慣。

“祝你今天過得愉快……”

一道熟悉的,欠揍的聲音幽幽響起,女性alpha猛地轉過頭,只見咖啡桌旁原本空着藤椅上此刻突然憑空多了一個大活人。

勞拉臉色一沉:“你遲到了一個小時,蠢貨。”

穿着亞麻西裝的高大男人摘下了墨鏡,正是安柏。

雖然「前」AGB亞洲局長照常收拾得體面又英俊。

但他的鬓角處還是能隐隐看見汗,他無奈地辯解道:“你以為這幾條街上有多少人,我步行過來的。”

“誰讓你非要住市中心的酒店……”女性alpha抱着胳膊靠在藤椅上,戲谑道:“你是不是停職太久老年癡呆了。”

陽光透過白色的遮陽傘落在兩個AGB老人身上,安柏在聽到勞拉的嘲諷時太陽xue跳了跳,還是沒有和她對吵起來。

但剛悶了幾秒鐘,他卻又像是想到什麽事,忍不住笑了起來:“當然是和你沒法比了,勞拉警監。”

好幾個月沒見,勞拉也是第一次聽到新的職稱從安柏嘴裏叫出來,一時也有點不習慣,不由得掩飾地輕咳一聲,将臉轉到了另一邊假裝繼續看新聞,不去看他。

也正是在這時,法國的晨間新聞已經開始轉播國際頻道,那屏幕裏突然跳出了勞拉再熟悉不過的字眼和畫面,兩人的視線不由得都被吸引了過去。

電腦屏幕裏是一片湛藍的汪洋大海,航拍的俯瞰鏡頭裏有幾艘工程船舶,它們都聚集在同一片海域的固定一處,看上去是在做什麽作業——

畫外音很快就提到了這一點,這正是在過去十幾個月裏飽受國際社會關注的烏斯懷亞游輪傾覆事件。

通過畫外音,勞拉和那個電腦的主人都聽見了今天正好是傾覆的公海游輪的最後打撈日。

“在阿根廷時間的當天淩晨兩點,最後一批的遇難者遺體也已經被打撈上岸……時隔19個月,針對游輪沉沒的事故調查和追責程序也已經正式開啓……”

法國主持人例行播報的聲音慢慢成為了背景音,坐在電腦旁的大學生們也都順勢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起了這個在國際社會上都十分重大的沉船事故,并沒有在意,也無法想象坐在他們身邊突然沉默的兩個成年人,正是這一事故的親歷者。

兩年前的烏斯懷亞游輪事件仿佛還歷歷在目。

但又好像遙遠的像上輩子的事情,畢竟不僅在船上的經歷像難以置信的噩夢,這一事件背後的最終影響也超出了安柏、勞拉乃至所有人的全部預期。

畢竟,一艘十五萬噸的游輪在公海傾覆這一件事就已經是重大的國際事件。

盡管官方報道将其包裝為了因突發海上風暴而沉沒的退休游輪,僅有數十名船員遇難。

但還是在消息傳出的第一時間,就受到了沿海國和船旗國的重視和報道,國際媒體也十分關注這一海難的救援行動。

在事故發生後的一天一夜中,阿根廷調動了共計三十架軍用和民用的救援飛機,以及數艘海警艦船參與了海難營救,其中一艘當天臨時改變航線,恰好出現在沉船點十海裏外的貨輪起到了關鍵的救援作用——這也成為國際報道的一個熱點。

然而只有內部人士才知道真正恐怖的事情發生在游輪沉沒之後,宛若鏈式反應一般無法阻攔——

數百名LEBEN高級成員集體死亡,LEBEN組織在一夜之間徹底消亡,多國政要和IGO體系也被牽涉其中。

在那一夜,當精疲力盡的勞拉終于坐在救援直升機上,俯瞰猶如深淵般的海面,以及那上如同星點的救援船的光亮時,她整個人都是混沌的,絕望的,直到被AGB理事會的人軟禁時,她也一直渾渾噩噩。

安柏作為整個聯合突擊行動的總指揮當然首當其沖,不提前上報行動,指揮混亂無序,造成重大人員傷亡等一頂頂帽子都扣在他的頭上,甚至一度有種不僅要被踢出局,還要蹲監獄的既視感。

但當然在那時,對于安柏他們來說,職位不保還是坐牢都是他們不在意的小事了。

但也許正如中國的老話,否極泰來,當一件事糟糕到最嚴重的時候。

反而結果也就不是無法想象的可怕了,安柏被高強度審訊和羁押了兩周後就被放了出來,甚至并沒有被開除出局,而僅僅是被無限期停職。

而勞拉和蔡司,塞缪爾等人因為安柏作為擋箭牌,他們在經歷了長達半年的調查後,也都陸陸續續複職,勞拉更是在2023年年末的AGB大換血中終于重新回到了二級警監的位置。

“簡直和做夢一樣……”安柏靠在藤椅上仰起頭,透過白色遮陽傘的縫隙,明藍的天空倒映進他那雙同樣顏色的眼睛裏,他用法語喃喃自語道:“我根本不确定這世界是真的被改變了,還是一點沒變。”

耳邊是參與游行的人們通過移動音響放的流行音樂,不少人在大聲跟着唱,更多的人是在互相交談,簡直像一場快樂盛大的游會,廣場中央矗立着的米迦勒大天使雕像在噴泉裏靜靜地注視着人群,就像百年前注視着另一群激情的人們。

走在街上的路人當然聽不懂安柏的話語。

畢竟對于他們來說這兩年的生活變化是那麽的明顯。

但勞拉知道安柏疑惑的是那些關乎于權力的秩序和秘辛,她沒有回答,而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安靜看着一旁互相幫忙給臉上畫圖案的學生們。

“對了,一直沒問你……”安柏又像是想到什麽,開口問道:“你和那群新的孩子們相處的還好嗎?”

警監與警督不同,既要參與理事會工作,又要參與一線辦案。而且因為警銜更高,勞拉之前那種獨自一人執行任務的作風行不通了。

所以代理局長邬令微親自給她挑了一群年輕的專員做團隊成員。

“很不錯,雖然年紀都很小,也沒什麽經驗……”勞拉歪了歪頭:“但是很聽話,畢竟我可是很有名的專員,在我這次休假前還叽叽喳喳圍在我身邊,說什麽舍不得離開長官一個月。”

“那個孩子呢?”

“哪個?”

“就是艾德蒙的好朋友。”

“哦,你說齊楓啊……”勞拉一提到齊楓就忍不住笑了起來,“她可比我想象中的要厲害,剛入職的時候是阿麗親自帶着她的,結果不到一個月就徹底适應了,現在是我的小隊骨乾呢。”

在2023年勞拉複職後,她就向中國區申請了兩個警員的調令,也就是邀請趙洋和齊楓兩人進入AGB工作。

雖然是從國內公安部門跨越到國際刑事組織,兩者在等級上沒有區別。

但對于大部分國家情況來說,這都算是一種「升遷」。對于個人,單位都是一種極好的機遇。

很快,AGB就收到了消息,中國區的公安部門果然對此是支持态度,很樂于在AGB體系裏貢獻中國籍警員的力量,而另一方面,由于趙洋和齊楓二人在2022年的反LEBEN國際刑事活動中的表現也有目共睹,AGB的理事會也提前批準了二人的一級專員的職稱。

一切都很順利,但最後卻只有齊楓一人進入了AGB。

因為趙洋最終放棄了這個機會,他說暫時不想離開廣州重案組。但是他又很鼓勵齊楓進入AGB,說她應該去另一個更自由的體制裏體驗一下。

于是就這樣,趙洋和齊楓這兩個二十年沒有分開的好基友,第一次隔着大洋生活了。

勞拉雖然覺得很可惜,但她還是尊重了這個青年的選擇,在最後對他承諾随時歡迎他使用這個跳槽機會。

值得一提的是,這雖然是在亞洲分局運作的事情,但不知怎麽的被蔡司知道了,聽齊楓說,蔡司特地去了一趟中國,與趙洋聊了很久,好像提出如果他不想去亞洲分局,可以考慮北美分局,自己這邊也可以給他提供職位,待遇還翻倍,只不過趙洋還是沒有答應罷了。

安柏通過勞拉知道這件事後,還偷偷吐槽過蔡司簡直徹底轉性了,以前無情鐵血的kpi機器也有了人情味。

畢竟除此以外,早在之前LEBEN清掃行動結束後,北美分局04小組就主動向班傑明和李嘉麗伸出了橄榄枝。

這一舉動簡直在整個AGB內部掀起千層浪。

因為至今除了塞缪爾這些參與最終行動的專員,其他AGB的人都以為亞洲分局的beta警督是因為負傷而「常年休假」,也因此,與beta警督針鋒相對的蔡司這個舉動簡直有點太過良心了——

尤其是他本人還在Ocean論壇上發言證實「只是暫時接收,亞洲03小組的組員仍可保留原來編制」。

日子也就這樣慢慢一天天過去了,該上正軌的好似也都上正軌了。

“提到齊楓那孩子……”安柏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我每次想到當時在游輪上,是勞倫斯親自把她背到救生甲板上就覺得很神奇,高捷和我說過,他當時在輪機艙裏對你說的理由是他不想讓艾德蒙傷心。”

“但是你看……”安柏側過臉,安靜地看着遠處舉着寫着「Ralph」标語牌的學生們,低聲道:“他又親手毀掉了艾德蒙的人生。”

勞拉早已經看到了那幾個标語牌,Ralph,拉爾夫,那個25歲研制出信息素芯片,在28歲宣布「基因突變論」成立的年輕人,他的名字在最近兩年也成為了第一性別浪潮的一個符號。

畢竟,當IGO體系的聲譽江河日下的時候,LSA卻宣布新一任首席科學家并不是這個中國青年,而又是一個德高望重的白人科學家。

國際社會自然立刻質疑這是LSA體系動了手腳,将政治理念不同的青年學者排除在外。

但LSA卻始終沒有回應,為此還掀起了一場盛大的國際輿情,以至于到了今天,大大小小的游行裏還能看到寫着「Ralph」或者「professor」字眼的标語。

只是大衆永遠不會知道,這個在全球直播裏頂着恐怖分子槍口也不改變信念的生命學家,早已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罪犯。

“這已經是很好的結局了……”勞拉收回了視線,淡聲道:“這一切在十七年前我們在東京和他們相見的時候就注定了。”

“我相信艾德蒙他也是這麽想的。”勞拉又道。

2022年11月23日,南太平洋時區的21點17分,當SEL游輪徹底傾覆的那一刻,就算勞拉等人再不死心,絕望也在他們的心裏洶湧蔓延了起來,後來也的确如此——

針對海面幸存者的搜救一直持續了一周,一周後阿根廷政府召開了新聞發布會,宣布針對所有幸存者的搜救行動正式結束。

裏面沒有徐長嬴的名字。

但誰都沒有想到,轉機會出現在又一周後,距離烏斯懷亞市整整3000公裏的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一家醫院裏突然上報了一個無名氏病人,經政府和AGB确認正是失蹤兩周的艾德蒙警督。

無人說得清他是什麽時候出現在這家病院裏的,又是被誰送來的,但他就是這樣突然出現了。

還未等接手安柏工作的AGB負責人搞清楚狀況。

同一時間,科爾多瓦的醫院也彙報了相同的情況,而這次出現的則是更加關鍵的,同樣處于重傷狀态的LEBEN組織首領。

情況急轉直下,在徐長嬴還沒有蘇醒的時候,AGB和多方刑事組織就已經将他視為重犯羁押了起來,勞拉等人想要見他根本就是不可能。

三天後,首先蘇醒的是夏青,或者說,這世界上幾乎沒有人願意用這個名字叫他了。

無論是IGO的人,還是美國情報局的人,都只會叫他的代號「彌賽亞」。

又過了兩天,徐長嬴也醒了。

他們兩人沒有任何機會再次見面,甚至被故意分開在北美的兩個城市裏接受審訊,蔡司幾乎是動用了他不曾用過的一切家族力量,就是為了給徐長嬴脫罪。但收效勝微,只獲得了一次與徐長嬴10分鐘會面的機會。

在那10分鐘裏,蔡司只來及和徐長嬴說不要認罪,不要承認犯下的罪狀,就算AGB現在手中有他槍殺第二代伊甸園學者的視頻,他也會想辦法。

但瘦削蒼白的beta青年卻沒有說話,只是垂着頭坐在審訊室中,最終在蔡司被強行帶離前擡起頭,望着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事實上,兩個人其實是同時認罪的。一個坦然承認自己是彌賽亞,一個則一口咬死下達暗網指令的是自己。

作為後者的徐長嬴甚至精準的報出了幾時幾分,這一切都讓勞拉等人徹底心涼——蔡司的家族律師幾乎都确認,這最輕也只能是終生監禁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徐長嬴被放了出來,原因很簡單,就在他被羁押的第七天,IGO的加密檔案庫被入侵了,他清洗第二代伊甸園的視頻被格式化銷毀。

唯一的犯罪證據沒了,國際檢察機構以他的供詞沒有支撐為由,就這樣直接将他無罪釋放。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艾德蒙在哪兒……”安柏有些無奈道:“蔡司那家夥連我們都瞞也太過分了吧,勞倫斯既然動手段把他們放出來,應該是有把握不會讓他們遭受打擊報複。”

勞拉将咖啡放回桌上,道:“畢竟那時候被釋放的只有艾德蒙一人,夏青還是重刑犯,他不信任勞倫斯是正常的。”

由于徐長嬴供述的罪行十分特殊,他親手下達了關閉暗網和激活IMEMS系統的指令,導致LEBEN的「長老會」集體死亡,這一罪行使他就算呆在監獄裏,也極有可能遭到來自政界的報複,也正因此,他被釋放後的行蹤被嚴格保密了起來。

雖然被停職的安柏也有自己的渠道獲取信息。

但對于那些無法被記錄在檔案裏的真相也無法觸及。

因此只能通過與勞拉等人親自交談才能知曉內情。

“你剛剛提到「夏青」,”安柏單手靠在椅背上,露出一個晦暗不明的眼神:“所以,他的确是「夏青」,對嗎?”

“是的……”嘈雜的背景音裏,勞拉臉上的表情慢慢變淡,“從蘇醒之後就一直是,不是彌賽亞。”

“是一直消失的二十歲夏青。”

“主人格?”安柏道。

“絕對的主人格,美國人給他做了至少十次完整的精神測試,彌賽亞人格像是已經死亡了,再無動靜,而且他的情況很特殊——

彌賽亞人格與主人格的真實年紀幾乎相同,也就是說他至少是在幼年時期,就已經被發現了人格分裂傾向,并且被他父親和勞倫斯有意識地訓練了,所以副人格才會如此強大。”

“這可真是殘忍的人生……”安柏嘆了口氣,但又開口問道:“所以他雖然被司法鑒定為多重人格,但還是沒有被從輕處罰嗎?我記得國際上對于多重人格犯罪已經有了判決先例了,無罪人格應該是不能頂格處理的。”

“從輕處罰?你在想什麽……”勞拉低頭點着煙,挑眉看了他一眼,“從始至終就沒有過正式的判決,無論是IGO還是美國政府,都不敢公開執行他的司法和拘捕流程,畢竟,你以為他是誰?”

安柏愣住了,他有些遲疑道:“但他不是被關押在科羅拉多州的聯邦監獄?”

“對,還是最嚴格的H單元囚犯,除了第一個月接受AGB的審訊,之後的400多天裏被關在一個全透視牢房裏,監獄也被下令禁止讓他與任何人類接觸——

比起懲罰和報複,更像是某些人對他太過恐懼,想要就這樣通過灰色程序将他一輩子關在裏面。”

“他為什麽會甘願認罪?”安柏忍不住沉聲道:“這種嚴重反人道的監禁手段只會用在極少數的重罪犯身上,可他明明不是彌賽亞——”

“他知道所有事。”勞拉打斷了安柏。

安柏擡起眼,看見勞拉那雙灰色眼睛中流露着難以形容的複雜情緒,聽見她低聲重複了一遍:“是所有事,安柏。”

“整個林家人最終只幸存下來了一名關鍵證人,林光霁的第三個女兒,她的證言與AGB掌握的情報相符合。

所以可以确認,在2014到2022年的八年裏,主人格實際上是清醒的——

盡管喪失了主導權,但他曾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一直在反抗副人格「彌賽亞」,實施了不下五次的自殺但均未遂。直到2017年後才徹底沉寂下去。”

“林家人也知道自殺未遂的事……”勞拉補充道,“但他們根本沒有想到會是彌賽亞,只是以為是原本的夏青人格在與他們培養的表人格對抗。

所以還在他的手臂裏裝上了可以監測心率的微型定位器,似乎僞裝成了抑制劑的皮下自動注射器。”

“2017年……”安柏隐隐意識到了什麽,一股寒意無聲在他的心底蔓延。

但他強撐着不動聲色道:“是「彌賽亞」用什麽威脅了他?”

勞拉聞言卻突然沉默了。

數秒後,女性alpha才擡起眼看向不遠處的學生們,緩緩開口道:

“艾德蒙在非洲第一次執行任務之後,蔡司曾經花了很多功夫去調查當年的城市叛軍是怎麽知道酒店藏匿了小族婦女兒童的情報,最後只得出可能是小族自己人洩露的結論。”

“但那不是。”

“這世界上根本沒有巧合……”勞拉悄聲道,“他們在酒店的秘密是「彌賽亞」主動洩露的,并給叛軍「要帶走AGB中一名優性alpha作為人質」的暗示。

但中途出了意外,叛軍想要抓走的人變成了蔡司。但果然,艾德蒙那樣的人,怎麽可能坐視不管。”

安柏的心突然震顫了起來。

“而又因為是主人格這麽多年一直是清醒的,所以當時在洛杉矶的手術室裏……”

他看見勞拉的神情像是雕塑一般冷漠:“其實應該是有兩個夏青。”

滿是鮮血的手術臺,亂做一團的醫療團隊,明晃晃的無影燈。

“再來一個人!”“不要讓他動,護士!”不知是按着beta的AGB專員,還是手術室裏的醫生的聲音接連起伏,一同彙聚成了噩夢一樣的場景。

“滾開!”

穿着防菌服的「22歲夏青」在手術室裏第一次有些走神,他擡起眼,看見那陷入谵妄的傷者拼盡全力要從手術臺上爬起來,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因為掙紮,傷口全部崩裂,不僅他身上的白襯衫,還有壓制住他的專員身上以及手術臺和地面都被血濕透。

「22歲的夏青」依舊沒有看清傷者那被血和頭發遮住的臉。

但他聽到了那無視疼痛的妄想話語,盡是些咬牙切齒沒有邏輯的話,一會兒在怒罵一會兒又在道歉,使得這個傷者在血腥可怖的環境裏顯得更加猙獰。

隔着厚重的口罩「夏青」很敏銳地聞到了屬于這個傷者的信息素味道,十分濃烈馥郁。

就像是開到荼蘼的花束,伴随着四周儀器的滴滴報警聲,像是宣告着某一盛大戲劇的謝幕。

像是一條陌生的河。

站在手術室裏緊緊盯着儀器的「夏青」突然走神想到,空氣中濃郁的晚香玉的香氣一點點稀薄着,就像原本澎湃洶湧的河流,一點點乾涸下去。

明明是那麽陌生,與他無關的河流,為什麽他的胸腔會發出隐隐的疼痛呢?

原來如此。

原來在他波瀾不驚的眼睛裏,還有另一雙正在流淚的眼睛。

明亮殘酷的房間裏,沒有人知道,還有一個看不見的「人」也全程目睹了這一場手術,見證了那條河流的乾涸。

哪怕他是那樣的痛苦和絕望,是那樣的歇斯底裏,也無法改變這一切。

只因這是「彌賽亞」和基路伯精心為他安排的劇情。

警告他安分守己的劇情。

一只白鴿突然落在了咖啡桌上,将安柏的思緒從思緒中猛地拽了回來。

“艾德蒙知道了嗎?”

猶豫了幾秒,安柏終于還是問道。

“他知道,而且好像在游輪上就知道了。”

“那他……”安柏聞言眼中浮現出一抹難以置信,他張了張口,才有些艱難地開口道:“他沒說什麽嗎?”

“沒有,什麽都沒說,”勞拉低頭呼出一口煙,随即笑了一下,“你也知道他們的感情,全世界也僅此一份了。”

安柏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了很多年前,在警報聲和尖叫聲此起彼伏的異國地鐵站臺上,那兩個緊緊牽着手的少年,明明身量那麽單薄,臉龐上還流露着迷茫和擔憂。

但他們又是那麽的無畏和堅定,好像只要站在一起,就能夠面對接下來最殘忍的未來。

“的确。”

安柏緩緩擡起頭,看向一旁的好友,最終也笑了起來:“他們好像天生就該是在一起的。”

在吵吵嚷嚷的教堂廣場角落,安柏又與勞拉聊了一些各自最近的近況,就不知不覺接近游行要正式開始的時間了,廣場聚集的人也不斷增多,漸漸地,就連兩人所在的咖啡車的露天座位也都被人們坐滿了。

安柏習慣性的低頭看了一眼手表,再擡起頭時,正好看見一行穿着黑色T恤的人從熙熙攘攘的白色人群中穿行而過,他下意識多看了兩眼,發現那是一群年輕的攝像團隊。

看了幾秒,安柏看出這應該是低成本的紀錄片劇組。

因為團隊五六人看上去還是大學生,應該是來拍攝游行日的,而就在安柏要收回視線的前一秒,他掃視過其中一個男學生肩上扛着的手持攝影機,在這時,他突然想起一個人。

“因為是在外面,所以我剛剛沒問。”

正在用路人給的宣傳單扇風的勞拉聽見安柏突然切換了兩人熟悉的俄語,她轉過臉,看見對方若有所思道:

“所以你們知道最終是什麽原因,迫使那群政客還是選擇釋放了夏青?”

“你要是問這個……”勞拉花了一秒反應過來,随即用俄語回道:“确切的我和蔡司不知道,但從綜合情報上我們大概能猜到一些事情。”

“什麽?”

“在「彌賽亞」不知道的情況下,是勞倫斯留了後手。”勞拉淡聲道。

安柏道:“你們為什麽會這麽覺得。”

“因為事情的發展其實超出了「彌賽亞」本人的計劃……”勞拉道,“這個人格極其瘋狂,根本沒有人性,也不畏懼死亡。因此「他」的本意是要和「夏青」一起了留在游輪上的,但夏青卻最終活了下來——只能是另一個知曉他計劃的人改變了這一切。”

“那的确只有勞倫斯能做到了……”安柏點了點頭,“所以——果然當時幾乎與FNA的直升機一起趕來的那艘貨輪并不是巧合?”

正如新聞報道的那樣,在SEL游輪即将傾覆的前三十分鐘,阿根廷第一批總共四架FNA的救援直升機率先抵達。

但對于當時甲板上的人數來說還是太少。

但巧合的是,十海裏外的一艘遠洋貨輪也發現了海難事故。

所以也派出了巨型貨輪上的兩架小型直升機,在一片混亂之中轉移了許多人。

因而在游輪沉沒的兩周後,本該遇難的徐長嬴和夏青突然出現時,排除了一切可能因素,安柏等人也只能認定最大的貓膩出現在這個「臨時偏離航線」的貨輪上了。

勞拉道:“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則是勞倫斯手裏還有着底牌——你應該也注意到了,當時維克多金利斯供出的長老會名單中至今還有人活着。”

安柏道:“原來如此,所以盡管暗網已經關閉了。但這世界上還是有一群人的性命被攥在基路伯的手裏。”

在兩年前的華盛頓夏青就曾提到過,IMEMS技術支撐的微型投毒設備在人體內的壽命在5年,甚至10年以上。

所以身為「基路伯」的勞倫斯應該是瞞着「彌賽亞」留下了一部分高官政客的IMEMS沒有激活,從而将他們的性命作為要挾,以至于在LEBEN覆滅後還能發揮恐吓作用。

比如歸還那兩個孩子的人生。

勞拉道:“對付這些大人物,沒有什麽是比用槍抵住他們腦門更有用的手段了。”

“但IMEMS終歸是有壽命的……”安柏又追問道:“五年十年後呢?當這個把柄消失了,這群人還會放過「彌賽亞」嗎?”

“我剛剛說了,這其實都是我們的推測。所以按照事情邏輯,我們認為LEBEN的覆滅不代表他手中的勢力消失了,他在暗中還是有掣肘和威脅這群人的能力。

畢竟就單論金錢而言,他和「彌賽亞」這些年光從SEL收納的稅金就是一個天文數字,這些錢的去向至今無從得知。”

“而且,他雖然失去了「彌賽亞」的助力,但他現在應該也找到了替代品。”

勞拉嘆了一口氣,緩緩擡起頭,但卻并沒有在安柏臉上看到驚訝或者疑惑的表情,後者反而微笑地看了她一眼。

随即看向廣場的一個方向,勞拉不禁轉過頭,順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群扛着攝影機的年輕學生。

勞拉先是一怔,随即才反應過來,她無奈地看了一眼安柏,“你他媽都猜到了,還來套我話。”

“你猜的沒錯。”勞拉點了點頭,輕聲道:“就是唐家那個孩子。”

在LEBEN正式覆滅之後,替代「彌賽亞」永遠守在黑暗裏,永遠失去正常的生活,失去姓名和身份,失去自己的面孔。

沒人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做出的決定,什麽時候與基路伯達成的合作。但無論如何,他都成為改變徐長嬴和夏青人生的最重要和不可或缺的那個代價。

“真心和謊話還真是這世界上最難區分的東西。”

安柏向後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群舉着攝像機的年輕電影人感嘆道,“就像中國人說的,人心隔肚皮。”

“蠢貨,這句話不是這麽用的。”

“是嗎?我怎麽覺得用的很好?”

說話間,一聲尖銳的哨聲響起,那是游行人群集合準備的訊號,一時間廣場上等待已久的人們都歡呼起來,走動的人群更加密集起來,勞拉也站起身,卻看見安柏坐在椅子裏沒有動,好似在想什麽。

勞拉道:“怎麽了?”

安柏摸了摸下巴,在喧嘩嘈雜的背景音裏開口道:“因為剛剛那句話,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勞拉不明白這人指的是哪一句,一邊伸手去拉他,一邊皺了皺眉頭:“什麽事?”

“就是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一件事……”安柏握着女性警監的手站了起來,微笑道:“2005年夏高寒突然吞槍自殺的原因。”

勞拉沒想到他會突然提到這件事,不由得不解道:“你怎麽會突然想到這個?”

“因為是一個很簡單的猜想……”安柏與勞拉一同邁入了人群之中,炙熱的陽光一下子落在兩人身上,只聽安柏道:

“艾德蒙的口供裏提到了夏高寒自殺前的細節,那就是勞倫斯早就知道了徐意遠被斬首的死因,但卻故意瞞着夏高寒。

直到2005年2月,徐意遠的屍體和處決錄像帶一起被AGB挖出來,然後——

「就像基路伯擔心的那樣——他在最勝券在握的時候放棄了已經搭建的一切自殺了」。”

“對,我也知道這事,但艾德蒙和彌賽亞都對此不做解釋……”勞拉道,“雖然聽上去簡直像夏高寒對徐意遠的死感到愧疚一樣。”

安柏聞言點了點頭,道:“就是這個原因。”

“就是這個原因?”勞拉無語道:“這也太簡單了吧,我以為你要說什麽,原來是廢話。”

“不是,你沒有聽懂我的意思……”安柏解釋道:“雖然的确是這個原因,但有些重要的邏輯被忽視了。”

勞拉道:“什麽邏輯。”

安柏道:“就是人的感情其實很簡單這件事。”

由于兩人已經走進了聖米歇爾大道上的游行隊伍裏,周圍的人和聲音又翻了一倍,人高馬大的勞拉被行人撞了一下,導致她沒聽清安柏說的話:“什麽?”

安柏道:“雖然夏高寒死的太早了,但無論是創造「彌賽亞」,推動血統定制騙局,建造大衛城暗網,以及改制LEBEN組織,都與勞倫斯之後二十年的計劃息息相關,所以我覺得完全有理由推斷——他加入LEBEN的根本目的很有可能是與勞倫斯一致的。”

勞拉的腳步猛地停下。

安柏也停下了腳步,雖然兩人站在大道的側邊,但游行的人流十分密集,他們停在原地也擋住了後面的人。下一秒,後面的人群就像不停歇的河流一樣從他們兩側分了出去。

“雖然在20年前,不,準确說是30年前聽上去匪夷所思……”安柏站在原地,擡眼看向女性alpha說道:“但夏高寒是在1995年就着手建造世界上第一個暗網的人。所以我覺得他完全可以做到和勞倫斯一樣,在加入LEBEN的時候就已經想到如何徹底毀滅LEBEN。”

在這一瞬間,勞拉感覺道落在她身上的日光似乎變得森然起來,她僵在原地,聽見安柏低聲道:

“如果夏高寒也是從一開始就在布局,通過壯大和控制LEBEN最終達成擊潰長老會,并徹底毀滅組織的目的,那麽徐意遠死亡的含義就全變了。”

“對于夏高寒而言,他的好友徐意遠就是在因為誤會自己,并追蹤自己罪行的路上,被自己的人虐殺的。”

“這應該也能解釋為什麽勞倫斯當年瞞住夏高寒有關徐意遠的真實死因。畢竟只是溺亡還好,但偏偏是長達五分鐘的斬首視頻。”

勞拉站在白色郁金香的海洋之中,但在這一秒她眼前閃過的卻是三十年前站在南歐修道院草坪中央,那個有着琥珀色眼睛的年輕男人。

“可是……”勞拉聽見自己嗓音乾澀道:“就算是「彌賽亞」也沒有承認夏高寒的目的也是這樣。”

“因為不需要承認……”安柏神情平靜道,“畢竟就連夏高寒自己都不肯承認,所以他才會故意死在最百口莫辯的時期。”

“就算20年過去了,現在世界上也不會有人能夠證實他當年犯下那些違背人倫道德的罪行是否出自他的本心。哦不,勞倫斯可以,但他也永遠不會說出來。”

沒有人會知道。

如果安柏說的是真的,那夏高寒作為一個占盡紅利的優性alpha,他當初下定決心潛入LEBEN的契機和動力又是什麽呢?

“不過這都是沒有證據的推測,也極有可能夏高寒就只是一個純粹冷血的罪犯。”安柏又說道。

但短短幾句話還是像是一場讓人脊背發涼的噩夢,讓勞拉心情沉重地在聖米歇爾大街上沉默行走起來,安柏與她并肩走在一起,聽着耳邊人們用法語大聲喊着游行口號的聲音,走了幾分鐘,終于因為覺得破壞了女性警監的好心情而有些愧疚起來。

所以安柏繼續用俄語開口道:“勞拉,你現在真的不知道艾德蒙在哪兒嗎?”

果然,提到beta小鬼,勞拉的心情就好了一些,她頂着日頭慢悠悠往前走着,道:

“不知道,只有去年9月我聽到了他的一次消息,現在他和夏青在一起後保密等級更高了。”

安柏道:“去年9月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會突然聽到消息?”

勞拉無奈道:“別提了,那一次蔡司差點氣死了,雖然艾德蒙的行蹤是他負責,但蔡司為了保險起見,将他的行蹤層層轉交給鄧肯家族的關系網,為的就是自己也不知道從而中斷AGB方面的情報洩露。結果剛過去不到三個月,中間人就傳出消息艾德蒙不見了。”

“他自己跑了?”安柏問道。

“對,不知道怎麽想的,他從阿拉斯加港口跑去俄羅斯的一個遠洋捕蟹船上了,等到蔡司找到他時都快飄到白令海峽去了,給蔡司氣得站在船上破口大罵他腦子有毛病,好好的安全屋不住非要去撈帝王蟹。”

“雖然很對不起蔡司……”安柏忍俊不禁道:“但這确實是艾德蒙能乾出來的事情,那小鬼一個人心裏有事根本閑不住。”

“是的……”勞拉雖然也是開玩笑的語氣,但眼底還是流露出一抹複雜的悵意:“那時候他應該都控制不了自己。”

“那現在算起來又已經過去快十個月了……”安柏用手擋了擋刺眼的日光,看向城市上方被氣球和彩帶點綴的藍天,嘆道:“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

“現在嗎?”

聽到安柏的感嘆,勞拉突然低頭看了一眼手表,随後露出一個淡淡的淺笑,“應該再過幾個小時就能知道了。”

“什麽意思?”安柏敏銳道。

但女性警監卻假裝沒聽見,跟在浩浩蕩蕩的游行隊伍闊步向前走了,安柏也只能無可奈何地跟上前去。

安柏與勞拉的本意是想順着這個游行路線走下去,正好穿過幾個有活動的街區,然後去一家安柏這個閑人經常光顧的高檔餐廳歇歇腳。

畢竟整個巴黎的公共交通都罷工停運了。

但誰知游行的人群越走越多,日常裏相看兩厭的二人此時不得不挨在一起走,不然稍不注意就會被人沖散。

就這樣,在不算寬敞的聖米歇爾大道擠了半天,好不容易走了一小半,安柏手裏拎着自己昂貴的手工西裝,正要扭頭和勞拉說什麽,他們所在的游行隊伍正好轉到了索邦大學建築區,一時間又從轉角處湧出一群人,像是小溪彙入河流一般融入了原本的游行隊伍。

人多聲雜,信息素味道也紛雜衆多,尤其還有此起彼伏的口號聲和哨聲,勞拉的反應比起平時也自然慢了半拍,她只感覺到從前方的人群中呼啦啦又擠進了一行年輕熱情的學生。

然後從她的四面八方向後穿行而去。

也正是在這時,其中一個學生不注意地猛地與勞拉撞在了一起,而人群太過擁擠,勞拉甚至沒有看清那個人的模樣,撞着她的人就又彙入了人群中,再也找不見了。

“沒事吧?”被擠到勞拉身後的安柏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下意識問道。

“沒事——”勞拉的話卻突然卡在了一半,她緩緩低下頭,看見了一大束清新美麗的白色郁金香。

是剛剛撞到她的人塞到她懷裏的。

勞拉雖然先有些詫異,但莫名多了一束花總歸不是壞事。但她剛低頭仔細端詳着花束,就看見那白色的花朵裏有着什麽東西。

-“Que le nouveau monde te sourie, Laura.”

-願新世界好,勞拉。

“怎麽還多了一束花……”安柏這時也看到了她懷裏的花,調侃道:“是剛剛那群年輕人塞給你的?”

勞拉沒有回答。

安柏沒有收到回複,就有些奇怪地轉頭看向勞拉,只見高大挺拔的女性alpha抱着潔白的花束,站定在洶湧的人流之中,然後低着頭從花束中抽出了一張小小的,描金的卡片,由于角度問題,安柏一時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勞拉。

只有勞拉。

“是好事情嗎?”安柏低聲問。

“是好事情。”勞拉道。

“那就好……”安柏将西裝外套搭在肩上,轉過身掃視着幾秒前那個年輕人的方向,但卻只看見不同膚色的陌生人臉,“真可惜,沒看清送花人的樣子。”

“沒關系……”勞拉擡起臉,安柏看見她那雙漂亮的灰色眼睛在陽光下折射着溶溶的光亮,像是寶石的火彩,“我記得他的臉。”

在滿天彩帶和氣球下的法國街頭,11歲的娜斯佳隔着漫長的歲月,不動聲色地攥緊了手心的卡片,輕聲說道。

2.

與此同時,瓜納華托。

墨西哥的陽光很大,蔡司将車門關上,只覺得眼前一陣目眩。

随即就看見了大片鮮亮的明黃色和天藍色,這是當地傳統民宅的外牆顏色,絕大部分都是殖民時期留下來的幾百年老房子。

但又被漆上了明亮的色調,因此從附近的山頂向下看去,這個不大的山區城市簡直像一個五顏六色的童話小鎮。

Alpha警督并沒有穿他辦案時的正裝,而是和石板路上的游客一樣穿着輕便,蔡司單肩背着包,看了一眼手中寫着西班牙語的地址條,随即進入了車子無法駛入的窄巷。

瓜納華托地勢高低起伏不停,因此城市的地形非常複雜,有些二戰時期防空洞改成的隧道寬闊得可以行駛公交車,有些巷子窄的只能讓人側身前進,蔡司身上也沒有帶上任何的手機等電子設備,只能依靠着最原始的紙質地圖将車開到了民宅區,在必須步行的巷子口停了下來。

蔡司越往裏走,參觀彩色房子的游客們就越少,漸漸地,青石磚鋪就得巷子裏只剩了他一個人,他拿着地圖,一邊走一邊比對着那些古舊門牌上的名字,像登山一樣向前走着。

在穿過那些最窄的「吻巷」時,連正午的日光都無法照進巷子裏,空氣也變得陰涼安靜起來,蔡司擡起眼,看見了那些鐵藝露臺上被精心打理過的萬壽菊,在微風中一點點顫着。

蔡司的西班牙語不是很好,以至于他果然找錯了地方,在一棟粉色的老房子前,兩個當地的老婦人在看見這個優性alpha第二次出現在家門口後,主動在露臺上叫住了他,她們看了看蔡司手裏的紙條,最後在地圖上指向了城市另一塊社區。

因此蔡司又只能認命地原路回到車子旁,開着車穿越整個城市,前往另一片高地。

與蔡司走錯的市中心社區相比,正确的地址更加偏僻,而且地勢更高,建築雖然也也都是原始石料砌成的,但更加粗犷簡陋,很明顯是更便宜一點的住宅區。

但相應的也有不一樣的風格,比如街道兩旁的牆壁上多了許多現代塗鴉和壁畫,有真人肖像也有卡通角色。

總而言之是更加年輕的社區,蔡司順着坡道向上走時,能看到年輕的街頭畫師站在腳手架上用噴罐塗鴉,還有開着小卡車賣自制冰箱貼、杯墊等各種小玩意的。

蔡司只覺得自己進入到了一個色彩還要豐富的世界,他捏着手中的紙條,繼續和之前一樣對着門牌號尋找。但這回為了保險起見,每轉一次彎,蔡司都問了一下路過的人。

很快,大概走到了半山腰處,兩個拿着噴漆罐正在畫骷髅塗鴉的年輕人在看到蔡司手中的地址時,突然一臉了然地道:“原來你是在找諾頓,他家就在那裏。”

蔡司擡起頭,只見站在腳手架的黑頭發青年指着不遠處坡道上的一棟天藍色房子。

雖然看上去也是殖民年代的老房子,但卻離其他相似的房子有點遠。

而是坐落在一片五顏六色的漂亮小房子的旁邊。

于是蔡司用西語問道:“那些彩色的小房子也有人住嗎?”

站在高處的黑頭發與站在蔡司身側的棕頭發對視一眼。

随即兩人就哈哈笑了起來,蔡司不知道自己怎麽說錯了,正要詢問時,就聽見其中一人解釋道:

“你是第一次來吧,那些小「房子」是墳墓,我們這邊習慣用死者喜歡的顏色去粉刷裝飾它們。”

聽到年輕畫家的話語,蔡司才後知後覺地想起當地獨特的死亡文化,他再次看向那片五彩缤紛的精致墳墓,以及墓地旁的那棟藍色房子,幾秒後,緩緩開口道:“原來是這樣,很漂亮。”

“你是諾頓和費因斯醫生的朋友吧……”黑頭發青年一邊噴着骷髅頭的牙齒,一邊熱情道:“雖然中國人游客很多,但你還是第一個來找他們的,諾頓他們住的那個房子其實是一個天主教徒用自己家改的小教堂,空了很多年,而諾頓是我們這一片唯一有能力修補壁畫的,所以那房主就把房子交給他們了。”

“這個時間,費因斯醫生應該還沒下班……”站在蔡司身側的另一人看了看手機,“但諾頓現在就在家裏乾活,我早上還和他打過招呼,你直接去就行了。”

蔡司:“費因斯醫生?”

棕頭發青年道:“對,費因斯醫生,一個等級很高的alpha,你不認識嗎?”

這兩個街頭畫家都是beta,因此不僅沒有發現蔡司是優性alpha。

對于alpha的信息素等級描述也比較模糊。

“應該……”蔡司反應過來,很快改口道:“不,我認識他,但我不知道他最近現狀。”

“他在市中心的私人診所當藥劑師……”黑頭發青年頭也不回道:“我們聽說他學歷很高,甚至好像還有博士學位。但是他不是在和諾頓在旅居嗎,所以就臨時找了這個工作,他還替我媽媽拿過止痛藥。”

棕頭發青年在一旁也補充道:“畢竟諾頓也不怎麽賣東西,他們倆生活肯定要靠費因斯賺錢。”

蔡司站在陽光下,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謝謝你們。”

棕頭發青年與蔡司握了握手,灑脫道:“沒事,反正我們和諾頓他們倆人經常見面,關系很好。”

而就在轉身要離開之時,蔡司的心裏突然湧現出一股莫名的情緒,以至于他忍不住停下腳步,看向兩個街頭畫家,再度開口道:“諾頓——你們覺得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聽到蔡司的問題,兩個皮膚被曬得黝黑的拉美裔青年抓了抓頭發,想了一會兒,最後笑着道:

“是一個挺好相處的人,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和我們一樣既不出名也沒有錢。但他的油畫很厲害,你去房子裏看了就知道了。”

因為已經指明了準确的方向,蔡司就不用再沿着社區的馬路繞遠路了,而是跨過臺階,進入了那片五彩的墓地,直接向着藍房子走去。

走近了些,蔡司突然發現這是一個很好的地方,所有人的墳墓就像一個個精巧的藝術品,塗抹着粉色、黃色、綠色等一切明快的顏色,而且形狀和風格各異,甚至能夠通過外觀看出死者生前的愛好和職業——

有的裝飾了繁複的粉色玫瑰和愛心。有的做成了縮小版的城堡,還有的墳墓上還畫着搖滾明星的肖像。

和宗教的關系似乎并不大,濃烈的只有家人的思念,和對死亡的坦然。

穿行在彩色墳墓之中,蔡司漸漸地有些走神,他突然覺得最近幾年的時光像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每一個人的面孔和生活不知不覺都徹底錯位,扭曲,混合成了一場名為命運的惡作劇。

當終于站定在藍色房子前,蔡司發現這棟房子沒有門鈴。

于是他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鐵藝的大門。

下一秒,「吱呀聲」中門被打開了。

蔡司走進了院落中,沿着石板路向正門走去時,他看見了被整齊種植在庭院裏的紫茉莉、玫瑰和太陽花,此刻墨西哥的夏季正是它們盛放的花期,成為除了牆壁之外最鮮亮的色彩。

蔡司敲了敲正門,還是沒有人回應,于是他就直接走了進去。

剛走進房子的一瞬間,一股清涼的穿堂風就拂過了蔡司的臉頰,他在這時才發現整個房子內裏居然比外面看上去還要大。

腳下是花崗岩鋪的地面,正門進入的是一個挑高的客廳,蔡司擡起頭,第一眼看見是的透入陽光的彩繪玻璃,花紋還是聖母像,而第二眼看見的就是二樓一幅宏大的壁畫。

正如塗鴉的年輕畫家說的,這個老房子很明顯是被改造過。

所以內部結構才會像小型天主教堂一樣寬敞。

但是沒有人,蔡司一步步走上前,最終站在一樓客廳的正中間,他看見二樓的壁畫是一幅經典的聖經敘事壁畫,總共有十幾個人物,幾乎已經被畫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右上角的一塊掉色的空白處沒有修補。

壁畫前還擺放着梯子、畫架和調色的工具,都被放在可以被随時使用的地方。

因此可以看出繪畫者似乎離開沒有多久。

蔡司看了那副壁畫好一會兒,才移開視線,也是在這時,他才發現不僅是最醒目的二樓,他此刻所在的客廳也是一個繪畫的世界。

房子的家具都比較陳舊,除去一個沙發和餐桌,就是一幅幅大小各異的油畫,就連牆邊也堆疊着。

盡管餐桌上還擺着沒吃完的早飯,但整個一樓依舊像是一個精心布置過的畫廊。

蔡司緩緩穿梭在不同的畫架前,低頭端詳着那些寓意不同的油畫,有風景畫,有人物畫,有他大致看得懂的,也有看不懂的。

日光透過彩色玻璃天窗照射進房子裏,将空氣中的細微塵埃都照的分明,時間好像停止了,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了這些濃烈的色彩。

畫家。

在這一刻,蔡司不知為何突然想起兩年前他在洛克菲勒中心遇到的那場雨,他撐着傘走藝術大道上,擡起眼看見對面拍賣行大廈張貼着的巨型海報。

在那一刻,灰蒙蒙的天空中與青翠鮮亮的拍賣會海報一同構成了一種奇怪的想象。

“咔……”一個輕微的聲音突然在優性alpha的頭頂響起。

而想象的主角就是在這一刻出現的。

“有看中的嗎?老板。”

蔡司轉過身,看見那人正趴在二樓欄杆上,露出了一雙熟悉的,閃爍着狡黠光亮的眼睛。

“我可以給你親友價。”那人吝啬道。

“不用了……”他在日光裏擡起臉,定定地看着beta那張笑盈盈的臉,“我已經有一幅了。”

“最好的一幅。”

蔡司道。

——《禁止向深淵祈禱》正文完

——

終于,終于在各種零碎時間裏趕出來啦啊啊啊,我原本以為尾章差不多五千字就能寫完,結果又是一萬八的大長章,寶貝們等我畢業典禮結束再寫後記,暑假快樂哈哈……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